2018年6月16日 星期六

莊子第33章 天下-8

莊子第33章 天下-8


芴(ㄨˋ)漠(ㄇㄛˋ)無(ㄨˊ)形(ㄒㄧㄥˊ),變(ㄅㄧㄢˋ)化(ㄏㄨㄚˋ)無(ㄨˊ)常(ㄔㄤˊ),死(ㄙˇ)與(ㄩˇ)?生(ㄕㄥ)與(ㄩˇ)?天(ㄊㄧㄢ)地(ㄉㄧˋ)並(ㄅㄧㄥˋ)與(ㄩˇ),神(ㄕㄣˊ)明(ㄇㄧㄥˊ)往(ㄨㄤˇ)與(ㄩˇ)﹗芒(ㄇㄤˊ)乎(ㄏㄨ)何(ㄏㄜˊ)之(ㄓ),忽(ㄏㄨ)乎(ㄏㄨ)何(ㄏㄜˊ)適(ㄕˋ),萬(ㄨㄢˋ)物(ㄨˋ)畢(ㄅㄧˋ)羅(ㄌㄨㄛˊ),莫(ㄇㄛˋ)足(ㄗㄨˊ)以(ㄧˇ)歸(ㄍㄨㄟ)。古(ㄍㄨˇ)之(ㄓ)道(ㄉㄠˋ)術(ㄕㄨˋ)有(ㄧㄡˇ)在(ㄗㄞˋ)於(ㄩˊ)是(ㄕˋ)者(ㄓㄜˇ)。


莊(ㄓㄨㄤ)周(ㄓㄡ)聞(ㄨㄣˊ)其(ㄑㄧˊ)風(ㄈㄥ)而(ㄦˊ)說(ㄕㄨㄛ)之(ㄓ),以(ㄧˇ)謬(ㄇㄧㄡˋ)悠(ㄧㄡ)之(ㄓ)說(ㄕㄨㄛ),荒(ㄏㄨㄤ)唐(ㄊㄤˊ)之(ㄓ)言(ㄧㄢˊ),無(ㄨˊ)端(ㄉㄨㄢ)崖(ㄧㄞˊ)之(ㄓ)辭(ㄘˊ),時(ㄕˊ)恣(ㄗˋ)縱(ㄗㄨㄥˋ)而(ㄦˊ)儻(ㄊㄤˇ),不(ㄅㄨˋ)以(ㄧˇ)觭(ㄐㄧ)見(ㄐㄧㄢˋ)之(ㄓ)也(ㄧㄝˇ)。以(ㄧˇ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為(ㄨㄟˊ)沈(ㄕㄣˇ)濁(ㄓㄨㄛˊ),不(ㄅㄨˋ)可(ㄎㄜˇ)與(ㄩˇ)莊(ㄓㄨㄤ)語(ㄩˇ),以(ㄧˇ)巵(ㄓ)言(ㄧㄢˊ)為(ㄨㄟˊ)曼(ㄇㄢˋ)衍(ㄧㄢˇ),以(ㄧˇ)重(ㄓㄨㄥˋ)言(ㄧㄢˊ)為(ㄨㄟˊ)真(ㄓㄣ),以(ㄧˇ)寓(ㄩˋ)言(ㄧㄢˊ)為(ㄨㄟˊ)廣(ㄍㄨㄤˇ)。


獨(ㄉㄨˊ)與(ㄩˇ)天(ㄊㄧㄢ)地(ㄉㄧˋ)精(ㄐㄧㄥ)神(ㄕㄣˊ)往(ㄨㄤˇ)來(ㄌㄞˊ),而(ㄦˊ)不(ㄅㄨˋ)敖(ㄠˊ)倪(ㄋㄧˊ)於(ㄩˊ)萬(ㄨㄢˋ)物(ㄨˋ),不(ㄅㄨˋ)譴(ㄑㄧㄢˇ)是(ㄕˋ)非(ㄈㄟ),以(ㄧˇ)與(ㄩˇ)世(ㄕˋ)俗(ㄙㄨˊ)處(ㄔㄨˋ)。其(ㄑㄧˊ)書(ㄕㄨ)雖(ㄙㄨㄟ)瓌(ㄍㄨㄟ)瑋(ㄨㄟˇ),而(ㄦˊ)連(ㄌㄧㄢˊ)犿(ㄏㄨㄢ)無(ㄨˊ)傷(ㄕㄤ)也(ㄧㄝˇ)。其(ㄑㄧˊ)辭(ㄘˊ)雖(ㄙㄨㄟ)參(ㄘㄣ)差(ㄘ),而(ㄦˊ)諔(ㄔㄨˋ)詭(ㄍㄨㄟˇ)可(ㄎㄜˇ)觀(ㄍㄨㄢ)。彼(ㄅㄧˇ)其(ㄑㄧˊ)充(ㄔㄨㄥ)實(ㄕˊ),不(ㄅㄨˋ)可(ㄎㄜˇ)以(ㄧˇ)已(ㄧˇ),上(ㄕㄤˋ)與(ㄩˇ)造(ㄗㄠˋ)物(ㄨˋ)者(ㄓㄜˇ)遊(ㄧㄡˊ),而(ㄦˊ)下(ㄒㄧㄚˋ)與(ㄩˇ)外(ㄨㄞˋ)死(ㄙˇ)生(ㄕㄥ)、無(ㄨˊ)終(ㄓㄨㄥ)始(ㄕˇ)者(ㄓㄜˇ)為(ㄨㄟˊ)友(ㄧㄡˇ)。


其(ㄑㄧˊ)於(ㄩˊ)本(ㄅㄣˇ)也(ㄧㄝˇ),弘(ㄏㄨㄥˊ)大(ㄉㄚˋ)而(ㄦˊ)辟(ㄅㄧˋ),深(ㄕㄣ)閎(ㄏㄨㄥˊ)而(ㄦˊ)肆(ㄙˋ),其(ㄑㄧˊ)於(ㄩˊ)宗(ㄗㄨㄥ)也(ㄧㄝˇ),可(ㄎㄜˇ)謂(ㄨㄟˋ)稠(ㄔㄡˊ)適(ㄕˋ)而(ㄦˊ)上(ㄕㄤˋ)遂(ㄙㄨㄟˋ)矣(ㄧˇ)。雖(ㄙㄨㄟ)然(ㄖㄢˊ),其(ㄑㄧˊ)應(ㄧㄥˋ)於(ㄩˊ)化(ㄏㄨㄚˋ)而(ㄦˊ)解(ㄐㄧㄝˇ)於(ㄩˊ)物(ㄨˋ)也(ㄧㄝˇ),其(ㄑㄧˊ)理(ㄌㄧˇ)不(ㄅㄨˋ)竭(ㄐㄧㄝˊ),其(ㄑㄧˊ)來(ㄌㄞˊ)不(ㄅㄨˋ)蛻(ㄊㄨㄟˋ),芒(ㄇㄤˊ)乎(ㄏㄨ)昧(ㄇㄟˋ)乎(ㄏㄨ),未(ㄨㄟˋ)之(ㄓ)盡(ㄐㄧㄣˋ)者(ㄓㄜˇ)。


註:


1.   芴漠:茫漠,恍惚茫昧之意。


2.   芒乎何之,忽乎何適:形客恍惚茫昧的狀貌,不知何去何處。


3.   謬悠之說:虛遠貌,若忘於情實者也。


4.   荒唐:荒,大也。唐,空也。


5.   恣縱而儻:放任而不偏儻。


6.   不以觭見之也:不以一端自見。


7.   莊語:猶正論。


8.   以巵言為曼衍,以重言為真,以寓言為廣: 巵言,是無心之言。重言,是引證前人之記。寓言,是寄托他人他物之言。因世人不可與莊語。


9.   敖倪:即傲睨。        10.瓌瑋:新奇特別。


11.連犿:宛轉貌。        12.參差:指文辭有虛有實。


13.諔詭:奇異。           14.辟:同闢。


15.肆:放縱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16.稠適而上遂: 稠,當調。適,適合。遂,達。


17.不蛻:不離於道。


18.芒乎昧乎:窈窕深遠。


譯:


寂寞無形,變化無常,死死生生,與天地并存,與神明同往!茫然何往,忽然何去,包羅萬物,不知歸屬,這是古代道術的内涵之一。莊子對這種道術很喜歡,以虛遠不可捉模的理論,廣大不可測度的言論,不着邊際的言辭,放縱而不拘找执,不持一端之見。認為天下人沉湎于物欲而不知覺醒,不能講莊重的與之講話,以自然随意的話来推衍,借重先哲時賢之言来使人相信,以寄寓之言拓展胸臆與思想。獨自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視萬物,不拘泥于是非,與世俗相處。


他的書雖然奇偉却宛轉連缀無傷宏旨,言辭雖然變化多端却奇異引人入勝。他内心充實而思想奔放,上與造物者同游,下與忘却死生不分终始的人為友。他論述道的根本,博大而通達,深廣而暢達;他論述道的宗旨,和諧妥貼而上達天意。然而,他對于事物變化的反應和解釋,没有止境,不離于道,茫然暗昧,未能窮盡。


流沙河譯:


規律是何模樣?無形無象。看得見的唯有變化無常。什麼是生?什麼是死?生是天陽與地陰的兩兩依傍?死是精神與智慧的雙雙逃亡?空間茫茫,時間恍恍,問人類要去何方?規律是一張拘留萬物的大網,凡是活著的都回不了自己的故鄉。


古人講道術,有傾嚮這種主張的派別。在下莊周仰慕這種莫名其妙的主張,繼承並加以發展,自成一家。他以缥缈無稽的原理,浩盪無際的說法,沒頭沒尾的談話,偶爾興趣來了,隨意亂扯一通。好在他既不願偏袒哪一家,也不願固執自己一隅之見。他認為當今世界水太渾了,沒法進行嚴肅的對話,只好大講巵言,大講重言,大講寓言。所謂巵言就是支離破碎的話,很不係統。他把巵言連缀起來,演繹成篇。所謂重言就是重複古人的話,具權威性。他用重言推銷私貨,騙取信任。所謂寓言就是借人物的嘴說作者的話,編造故事。他講寓言包含道理,便於普及。他獨立於官場之外,遠離現實,一心嚮往宇宙精神,而又不傲視世間的俗物,也不介入是非衝突,就這樣與世俗妥協共處。


這家夥著《莊子》,滿紙巵言,滿紙重言,滿紙寓言。此書規模雖係長篇鉅著,但是結構嚴謹無缺陷。此書文章雖係不合時宜,但是風格詭怪亦可觀。此書內容充實,餘味悠長,一讀難忘。上也上得,此書可給神秘的造物主做陪伴。下也下得,此書能同那些超脫生死、嚮往永恆的修道者交朋友。


《莊子》所據原理,既廣博又隱僻,不易找到;既深奥又公開,不難懂得。《莊子》所擬宗旨,下可配合讀者調諧人生,上能幫助讀者憬悟天道。此話絕非自賣自誇,不過得防著這家夥。他在書中隨機應變,東搠一刀,西砍一斧。你不但摸不透他的章法,也不曉得他將殺嚮何方。他在那裡大幅度的跳躍如飛,所以不留來踪去蹟,使人眼花缭亂,搖頭叫嚷:「迷茫啊,朦胧啊,沒有個完啊!”也許未來的讀者能諒解,說:「文學嘛,就這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