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5月9日 星期三

莊子第32章 列御寇-2

莊子第32章 列御寇-2


鄭(ㄓㄥˋ)人(ㄖㄣˊ)緩(ㄏㄨㄢˇ)也(ㄧㄝˇ),呻(ㄕㄣ)吟(ㄧㄣˊ)裘(ㄑㄧㄡˊ)氏(ㄕˋ)之(ㄓ)地(ㄉㄧˋ)。祗(ㄓ)三(ㄙㄢ)年(ㄋㄧㄢˊ)而(ㄦˊ)緩(ㄏㄨㄢˇ)為(ㄨㄟˊ)儒(ㄖㄨˊ)。河(ㄏㄜˊ)潤(ㄖㄨㄣˋ)九(ㄐㄧㄡˇ)里(ㄌㄧˇ),澤(ㄗㄜˊ)及(ㄐㄧˊ)三(ㄙㄢ)族(ㄗㄨˊ),使(ㄕˇ)其(ㄑㄧˊ)弟(ㄉㄧˋ)墨(ㄇㄛˋ)。儒(ㄖㄨˊ)墨(ㄇㄛˋ)相(ㄒㄧㄤˋ)與(ㄩˇ)辯(ㄅㄧㄢˋ),其(ㄑㄧˊ)父(ㄈㄨˋ)助(ㄓㄨˋ)翟(ㄓㄞˊ)。十(ㄕˊ)年(ㄋㄧㄢˊ)而(ㄦˊ)緩(ㄏㄨㄢˇ)自(ㄗˋ)殺(ㄕㄚ)。其(ㄑㄧˊ)父(ㄈㄨˋ)夢(ㄇㄥˋ)之(ㄓ)曰(ㄩㄝ):「使(ㄕˇ)而(ㄦˊ)子(ㄗˇ)為(ㄨㄟˊ)墨(ㄇㄛˋ)者(ㄓㄜˇ),予(ㄩˇ)也(ㄧㄝˇ),闔(ㄏㄜˊ)嘗(ㄔㄤˊ)視(ㄕˋ)其(ㄑㄧˊ)良(ㄌㄧㄤˊ)?既(ㄐㄧˋ)為(ㄨㄟˊ)秋(ㄑㄧㄡ)柏(ㄅㄛˊ)之(ㄓ)實(ㄕˊ)矣(ㄧˇ)。」


夫(ㄈㄨ)造(ㄗㄠˋ)物(ㄨˋ)者(ㄓㄜˇ)之(ㄓ)報(ㄅㄠˋ)人(ㄖㄣˊ)也(ㄧㄝˇ),不(ㄅㄨˋ)報(ㄅㄠˋ)其(ㄑㄧˊ)人(ㄖㄣˊ)而(ㄦˊ)報(ㄅㄠˋ)其(ㄑㄧˊ)人(ㄖㄣˊ)之(ㄓ)天(ㄊㄧㄢ),彼(ㄅㄧˇ)故(ㄍㄨˋ)使(ㄕˇ)彼(ㄅㄧˇ)。夫(ㄈㄨ)人(ㄖㄣˊ)以(ㄧˇ)己(ㄐㄧˇ)為(ㄨㄟˊ)有(ㄧㄡˇ)以(ㄧˇ)異(ㄧˋ)於(ㄩˊ)人(ㄖㄣˊ),以(ㄧˇ)賤(ㄐㄧㄢˋ)其(ㄑㄧˊ)親(ㄑㄧㄣ)。齊(ㄑㄧˊ)人(ㄖㄣˊ)之(ㄓ)井(ㄐㄧㄥˇ)欽(ㄑㄧㄣ)者(ㄓㄜˇ)相(ㄒㄧㄤ)捽(ㄗㄨˊ)也(ㄧㄝˇ)。故(ㄍㄨˋ)曰(ㄩㄝ):今(ㄐㄧㄣ)之(ㄓ)世(ㄕˋ)皆(ㄐㄧㄝ)緩(ㄏㄨㄢˇ)也(ㄧㄝˇ)。自(ㄗˋ)是(ㄕˋ)有(ㄧㄡˇ)德(ㄉㄜˊ)者(ㄓㄜˇ)以(ㄧˇ)不(ㄅㄨˋ)知(ㄓ)也(ㄧㄝˇ),而(ㄦˊ)況(ㄎㄨㄤˋ)有(ㄧㄡˇ)道(ㄉㄠˋ)者(ㄓㄜˇ)乎(ㄏㄨ)!古(ㄍㄨˇ)者(ㄓㄜˇ)謂(ㄨㄟˋ)之(ㄓ)遁(ㄉㄨㄣˋ)天(ㄊㄧㄢ)之(ㄓ)刑(ㄒㄧㄥˊ)。聖(ㄕㄥˋ)人(ㄖㄣˊ)安(ㄢ)其(ㄑㄧˊ)所(ㄙㄨㄛˇ)安(ㄢ),不(ㄅㄨˋ)安(ㄢ)其(ㄑㄧˊ)所(ㄙㄨㄛˇ)不(ㄅㄨˋ)安(ㄢ);眾(ㄓㄨㄥˋ)人(ㄖㄣˊ)安(ㄢ)其(ㄑㄧˊ)所(ㄙㄨㄛˇ)不(ㄅㄨˋ)安(ㄢ),不(ㄅㄨˋ)安(ㄢ)其(ㄑㄧˊ)所(ㄙㄨㄛˇ)安(ㄢ)。


莊(ㄓㄨㄤ)子(ㄗˇ)曰(ㄩㄝ):「知(ㄓ)道(ㄉㄠˋ)易(ㄧˋ),勿(ㄨˋ)言(ㄧㄢˊ)難(ㄋㄢˊ)。知(ㄓ)而(ㄦˊ)不(ㄅㄨˋ)言(ㄧㄢˊ),所(ㄙㄨㄛˇ)以(ㄧˇ)之(ㄓ)天(ㄊㄧㄢ)也(ㄧㄝˇ)。知(ㄓ)而(ㄦˊ)言(ㄧㄢˊ)之(ㄓ),所(ㄙㄨㄛˇ)以(ㄧˇ)之(ㄓ)人(ㄖㄣˊ)也(ㄧㄝˇ)。古(ㄍㄨˇ)之(ㄓ)人(ㄖㄣˊ),天(ㄊㄧㄢ)而(ㄦˊ)不(ㄅㄨˋ)人(ㄖㄣˊ)。」


註:


1.   緩:人名,假借,儒者的象徵。


2.   呻吟: 吟讀也。         3.裘氏:地名。


4.河潤九里:澤人廣遠,如河水之潤溉九里。


5.三族:父族,母族,妻族。


6.翟:墨子。


7.闔胡嘗視其良:謂何不試視我墓。


8.報:猶賦與。


9.彼故使彼:意謂緩弟固有墨性,非緩之功。


10.夫人:指緩。


11.齊人之井飲者相捽:捽,有擊字義。言齊人有井,來汲飲者, 井主軏相搏擊之,自以為井田己鑿,而不知 井水乃出於天然。


12.遁天之刑:遁天,指逃避自然。


13.所安:指自然。        


14.所不安:人為。


15.古之人:應為「古之至人」。


譯:


鄭國有個名叫缓的人在裘氏地方吟咏誦讀,只用了三年就成了儒生,像河水滋潤沿岸的土地一樣潤澤着廣遠的地方,他的恩惠還施及三族,并且使他的弟弟成為墨家的學人。儒家、墨家不能相容而相互爭辯,緩的父親則站在墨家一邊。


過了十年缓憤而自殺,他的父親夢見他說:「讓你的兒子成為墨家,還是我的功勞。怎麼不看看我的坟墓,我已變成秋天的柏樹而結出了果實!」


造物者所給予人們的,不會賦予人的才智和能力而是賦予人們的自然本性。缓的弟弟具備了墨家的禀賦因而能使他成為墨家學人。


緩總認為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才這樣輕侮他的父親,就跟齊人自以為挖井有功而與飲水的人抓扯扭打一樣,看來如今社會上的人差不多都是像緩這樣貪天之功以為己有的人。自以為生活中總是這樣,有德行的人却并不知道這樣的情况,更何况是有道的人啊!古时候人們稱這種貪天之功的做法是違背自然規律而受到刑戮。


聖哲的人安于自然,却不適應人為的托擺佈;普通人習惯于人為的擺佈,却不安于自然。


莊子說:「了解道容易,不去談論却很困难。了解了道却不妄加談論,這是通往自然的境界;了解了道却信口談論,這是走向人為的塵世。古時候的至人,体察自然而不追求人為。」


流沙河譯


戰國以前,鄭國有一個讀書人,名緩,姓什麼已難考查,後人叫他鄭緩。鄭緩離開故鄉,考入一所大學,儒家辦的,校址設在裘傢祠堂。鄭緩在校奉誦儒典,三年畢業,取得儒師資格。


回鄉辦學,招收附近九村親戚家的子弟,培養他們成為儒生。當時儒傢並不吃香,吃香的是墨傢,所以鄭緩安排弟弟鄭翟到外地讀墨家辦的大學。儒家墨家,道路不同,主義互異,常常論戰。鄭翟畢業回傢,當然敵視鄭緩。兄弟倆免不了主義衝突,常常在飯桌上打嘴仗。每次衝突,鄭老太爺總是站在老二鄭翟這邊,批判老大鄭緩。


家中墨風壓倒儒風,橫掃長兄面子。如此衝突十年,鄭緩恨父親老不死,自殺抗議。鄭緩死後,儒魂不散,託夢給鄭老太爺,說:「你那個老二投靠墨家,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。自作自受哟!自討苦吃哟!去看看我的坟墓吧,柏樹結滿了苦果哟!」


真是鄭緩一手造成的嗎?我看未見得吧。


大自然塑造人,給他天賦,亦即自然屬性,而不給他人偽,亦即社會屬性。有什麼傾嚮的天賦,就會選擇什麼派別的人偽。一個人,扮演儒,扮演墨,是自我選擇的結果,不是誰安排的。鄭翟如果沒有墨派傾嚮的天赋,就不會染上墨派的人偽了。


儒派迷信教育功能,認為儒典就能塑造儒生。這是貪天之功,看不見大自然的作用。鄭緩也許相信自己功能特異,一手便能造個墨弟出來。他因此而怨弟,而恨父,而抗議,而自殺,未免可笑。


在下莊周曾遊齊國,到過濟南。濟南多泉,鑿個淺井,便有泉水湧出。有個家伙在驛路旁鑿得井泉,插個牌牌,上面寫著“喝水莫忘鑿井人”。過客飲了,必須給他價錢,還要喊他爺爺。有那些莽漢子既不給錢也不喊爺,他就要和人家打架。


他說:「泉水是俺一手造出來的,絕不是什麼天赋!」


鄭緩難道不是這樣的人嗎!當今戰國時代,到哪裡都遇見怨氣衝天的鄭緩哟。這類家伙自以為是,稍有德養的人都會笑他們不明智,何況修道者呢。


表面看,鄭緩是自殺,其實是被殺。這類家伙違抗了大自然,犯有重罪,判處死刑,或自己執行,或假手他人。古人說的逆天判刑,便是如此。


聖人安身於適合自己安身的地方,不安身於不適合自己安身的地方。相反,眾人安身於不適合自己安身的地方,不安身於適合自己安身的地方。


莊子說:「學道懂道,不算困難。難在懂了而不誇誇其談。懂了而不誇誇其談,因為他已回歸自然。懂了而去鼓動宣傳,熱情洋溢的人偽表演,可見他仍然是門外漢。古代的修道者謹守天真,與一切裝腔作勢的人偽絕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