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2月22日 星期四

莊子第28章 讓王-4

莊子第28章 讓王-4


韓(ㄏㄢˊ)魏(ㄨㄟˋ)相(ㄒㄧㄤˋ)與(ㄩˇ)爭(ㄓㄥ)侵(ㄑㄧㄣ)地(ㄉㄧˋ),子(ㄗˇ)華(ㄏㄨㄚˊ)子(ㄗˇ)見(ㄐㄧㄢˋ)昭(ㄓㄠ)僖(ㄒㄧ)侯(ㄏㄡˊ),昭(ㄓㄠ)僖(ㄒㄧ)侯(ㄏㄡˊ)有(ㄧㄡˇ)憂(ㄧㄡ)色(ㄙㄜˋ)。


子(ㄗˇ)華(ㄏㄨㄚˊ)子(ㄗˇ)曰(ㄩㄝ):「今(ㄐㄧㄣ)使(ㄕˇ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書(ㄕㄨ)銘(ㄇㄧㄥˊ)於(ㄩˊ)君(ㄐㄩㄣ)之(ㄓ)前(ㄑㄧㄢˊ),書(ㄕㄨ)之(ㄓ)言(ㄧㄢˊ)曰(ㄩㄝ):『左(ㄗㄨㄛˇ)手(ㄕㄡˇ)攫(ㄐㄩㄝˊ)之(ㄓ)則(ㄗㄜˊ)右(ㄧㄡˋ)手(ㄕㄡˇ)廢(ㄈㄟˋ),右(ㄧㄡˋ)手(ㄕㄡˇ)攫(ㄐㄩㄝˊ)之(ㄓ)則(ㄗㄜˊ)左(ㄗㄨㄛˇ)手(ㄕㄡˇ)廢(ㄈㄟˋ)。然(ㄖㄢˊ)而(ㄦˊ)攫(ㄐㄩㄝˊ)之(ㄓ)者(ㄓㄜˇ)必(ㄅㄧˋ)有(ㄧㄡˇ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。』君(ㄐㄩㄣ)能(ㄋㄥˊ)攫(ㄐㄩㄝˊ)之(ㄓ)乎(ㄏㄨ)?」


昭(ㄓㄠ)僖(ㄒㄧ)侯(ㄏㄡˊ)曰(ㄩㄝ):「寡(ㄍㄨㄚˇ)人(ㄖㄣˊ)不(ㄅㄨˋ)攫(ㄐㄩㄝˊ)也(ㄧㄝˇ)。」


子(ㄗˇ)華(ㄏㄨㄚˊ)子(ㄗˇ)曰(ㄩㄝ):「甚(ㄕㄣˋ)善(ㄕㄢˋ)!自(ㄗˋ)是(ㄕˋ)觀(ㄍㄨㄢ)之(ㄓ),兩(ㄌㄧㄤˇ)臂(ㄅㄧˋ)重(ㄓㄨㄥˋ)於(ㄩˊ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也(ㄧㄝˇ)。身(ㄕㄣ)亦(ㄧˋ)重(ㄓㄨㄥˋ)於(ㄩˊ)兩(ㄌㄧㄤˇ)臂(ㄅㄧˋ)。韓(ㄏㄢˊ)之(ㄓ)輕(ㄑㄧㄥ)於(ㄩˊ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亦(ㄧˋ)遠(ㄩㄢˇ)矣(ㄧˇ)!今(ㄐㄧㄣ)之(ㄓ)所(ㄙㄨㄛˇ)爭(ㄓㄥ)者(ㄓㄜˇ),其(ㄑㄧˊ)輕(ㄑㄧㄥ)於(ㄩˊ)韓(ㄏㄢˊ)又(ㄧㄡˋ)遠(ㄩㄢˇ)。君(ㄐㄩㄣ)固(ㄍㄨˋ)愁(ㄔㄡˊ)身(ㄕㄣ)傷(ㄕㄤ)生(ㄕㄥ)以(ㄧˇ)忧(ㄧㄡˋ)戚(ㄑㄧ)不(ㄅㄨˋ)得(ㄉㄜˊ)也(ㄧㄝˇ)。」


僖(ㄒㄧ)侯(ㄏㄡˊ)曰(ㄩㄝ):「善(ㄕㄢˋ)哉(ㄗㄞ)!教(ㄐㄧㄠˋ)寡(ㄍㄨㄚˇ)人(ㄖㄣˊ)者(ㄓㄜˇ)眾(ㄓㄨㄥˋ)矣(ㄧˇ),未(ㄨㄟˋ)嘗(ㄔㄤˊ)得(ㄉㄜˊ)聞(ㄨㄣˊ)此(ㄘˇ)言(ㄧㄢˊ)也(ㄧㄝˇ)。」


子(ㄗˇ)華(ㄏㄨㄚˊ)子(ㄗˇ)可(ㄎㄜˇ)謂(ㄨㄟˋ)知(ㄓ)輕(ㄑㄧㄥ)重(ㄓㄨㄥˋ)矣(ㄧˇ)!


註:


1.  子華子:魏國人,古之體道者。


2.  昭僖侯:即韓昭侯。


3.  銘:書記也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.攫:取也。


譯:


韓國和魏國相互爭奪邊界上的土地。


華子拜見昭僖侯,昭僖侯正面带憂色。


華子說:「如今讓天下所有人都來到你面前書寫銘記,書寫的言辭說:『左手抓取東西那麼右手就砍掉,右手抓取東西那麼左手就砍掉,不過抓取東西的人一定會擁有天下。』君侯会抓取嗎?」


昭僖侯說:「我是不會去抓取的。」


華子說:「很好!由此觀之,兩隻手臂比天下更為重要,而人的自身又比兩隻手臂重要。韓國比起整個天下實在是微不足道的了,如今兩國所爭奪的土地,比起韓國來又更是微不足道的了。你又何苦愁壞身體、損害生命而擔憂得不到那邊界上的彈丸之地呢!」


昭僖侯說:「好啊!勸我的人很多很多了,却不曾聽到過如此高明的言論。」


華子真可說是懂得誰輕誰重的了。


流沙河譯:


韓魏兩國領土毗鄰,劃國界有爭議,都想多佔一點邊邊角角,互不退讓,動輒武裝衝突。韓僖王知道自己國力弱,每次衝突總是自己吃虧,為此憂心忡忡,派人去驛館請賢士子華來商量。


這位賢士姓子名華,尊稱子華子,信仰貴生主義,尊重生命。子華子有言:「保全生命為上策。消耗生命是中策。死乃下策。被迫偷生下下策。」


子華子進宫來,見韓僖王病懨懨的,曉得他又害了國界症,便說:「假設現在天帝投下金牌一枚,牌上鐫刻著文字,共三句話:『左手拾牌右手斬。右手拾牌左手斬。拾牌的人坐天下。此令!』這枚金牌正好落在你的面前,你拾不拾,國王?」


韓僖王說:「寡人決不拾喲。」


子華子說:「不拾就好,由此可見,你看重天下,更看重兩手。兩手比天下更重喲,對吧。兩手比天下重,而全身又比兩手重,是不是呢。至於小小韓國,比天下輕多了。現在你要爭的那點邊角領土,又比韓國輕多了。從重到輕排排隊吧。全身,兩手,天下,韓國,邊角領土,有五個量級。你為了最最輕量級的邊角領土,弄得病懨懨的,愁瘦了最最重量級的全身,摧殘了生命。太值不得啦!」


韓僖王說:「妙!妙!這幾天好些人跑來勸說寡人,我還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妙語呢。」


子華子真懂得價值的輕重啊。

莊子第28章 讓王-3

莊子第28章 讓王-3


越(ㄩㄝˋ)人(ㄖㄣˊ)三(ㄙㄢ)世(ㄕˋ)弑(ㄕˋ)其(ㄑㄧˊ)君(ㄐㄩㄣ),王(ㄨㄤˊ)子(ㄗˇ)搜(ㄙㄡ)患(ㄏㄨㄢˋ)之(ㄓ),逃(ㄊㄠˊ)乎(ㄏㄨ)丹(ㄉㄢ)穴(ㄒㄩㄝˋ),而(ㄦˊ)越(ㄩㄝˋ)國(ㄍㄨㄛˊ)無(ㄨˊ)君(ㄐㄩㄣ)。求(ㄑㄧㄡˊ)王(ㄨㄤˊ)子(ㄗˇ)搜(ㄙㄡ)不(ㄅㄨˋ)得(ㄉㄜˊ),從(ㄘㄨㄥˊ)之(ㄓ)丹(ㄉㄢ)穴(ㄒㄩㄝˋ)。


王(ㄨㄤˊ)子(ㄗˇ)搜(ㄙㄡ)不(ㄅㄨˋ)肯(ㄎㄣˇ)出(ㄔㄨ),越(ㄩㄝˋ)人(ㄖㄣˊ)薰(ㄒㄩㄣ)之(ㄓ)以(ㄧˇ)艾(ㄞˋ)。乘(ㄔㄥˊ)以(ㄧˇ)王(ㄨㄤˊ)輿(ㄩˊ)。王(ㄨㄤˊ)子(ㄗˇ)搜(ㄙㄡ)援(ㄩㄢˊ)娞(ㄋㄟˇ)登(ㄉㄥ)車(ㄔㄜ),仰(ㄧㄤˇ)天(ㄊㄧㄢ)而(ㄦˊ)呼(ㄏㄨ)曰(ㄩㄝ):「君(ㄐㄩㄣ)乎(ㄏㄨ),君(ㄐㄩㄣ)乎(ㄏㄨ),獨(ㄉㄨˊ)不(ㄅㄨˋ)可(ㄎㄜˇ)以(ㄧˇ)捨(ㄕㄜˇ)我(ㄨㄛˇ)乎(ㄏㄨ)!」


王(ㄨㄤˊ)子(ㄗˇ)搜(ㄙㄡ)非(ㄈㄟ)惡(ㄜˋ)為(ㄨㄟˊ)君(ㄐㄩㄣ)也(ㄧㄝˇ),惡(ㄜˋ)為(ㄨㄟˊ)君(ㄐㄩㄣ)之(ㄓ)患(ㄏㄨㄢˋ)也(ㄧㄝˇ)。若(ㄖㄨㄛˋ)王(ㄨㄤˊ)子(ㄗˇ)搜(ㄙㄡ)者(ㄓㄜˇ),可(ㄎㄜˇ)謂(ㄨㄟˋ)不(ㄅㄨˋ)以(ㄧˇ)國(ㄍㄨㄛˊ)傷(ㄕㄤ)生(ㄕㄥ)矣(ㄧˇ)!此(ㄘˇ)固(ㄍㄨˋ)越(ㄩㄝˋ)人(ㄖㄣˊ)之(ㄓ)所(ㄙㄨㄛˇ)欲(ㄩˋ)得(ㄉㄜˊ)為(ㄨㄟˊ)君(ㄐㄩㄣ)也(ㄧㄝˇ)。


註:


1.王子搜:搜,是王子之名。    


2.丹穴:穴名。南山洞也。


3.從:即蹤。追蹤也。


4.援绥:援,同引。绥,車中靶。


譯:


越人先后三代殺掉自己的國君,王子搜對此十分憂患,逃到荒山野洞里去。越國没有了君主,到處找尋王子搜都没能找到,便追踪來到洞穴。


王子搜不肯出洞,越人便點燃艾草用烟薰洞,還為他準備了國王的乘輿。王子搜拉過登車的繩索,仰天大呼說:「國君之位啊,國君之位啊,就是不能够放過我啊!」


王子搜并不是討厭做國君,而是憎惡做了國君難免會招來殺身的禍患。像王子搜這樣的人,可說是不因為國君之位而傷害自己生命的了,這必定就是越人一心想要讓他做國君的緣故。


流沙河譯:


越國宫廷,為爭王位,三世國王一個接一個的被殺。王位的合法繼承人,人稱王子搜,怕坐血污的王位,乃秘密逃往南山,躲入採掘丹砂的礦井。


越國無主,滿朝懮懼,全國驚惶,到處在搜。百姓聽說搜王子,於是叫成王子搜,真名反而失傳了。不久,查明躲在丹砂礦井,搜查隊員輪番喊話,王子不出。武將又去哭唤,文臣又去曉以大義,仍然不出。


最後採納治鼠妙法,燃艾烟薰,才薰出來。眾人圍上去,拖他登王車。他手拉绥繩登車時,仰天呼喊:「父王啊!父王啊!你在天的英魂不能饒了我嗎?」


王子搜並非害怕當國王,怕的是當國王不得好死。為國捐軀,說來好聽,可他不幹。正因為他尊重生命,越國上下非要他當國王不可。

2018年2月13日 星期二

莊子第28章 讓王-2

莊子第28章 讓王-2


大(ㄉㄚˋ)王(ㄨㄤˊ)亶(ㄉㄢˇ)父(ㄈㄨˋ)居(ㄐㄩ)邠(ㄅㄧㄣ),狄(ㄉㄧˊ)人(ㄖㄣˊ)攻(ㄍㄨㄥ)之(ㄓ)。事(ㄕˋ)之(ㄓ)以(ㄧˇ)皮(ㄆㄧˊ)帛(ㄅㄛˊ)而(ㄦˊ)不(ㄅㄨˋ)受(ㄕㄡˋ),事(ㄕˋ)之(ㄓ)以(ㄧˇ)犬(ㄑㄩㄢˇ)馬(ㄇㄚˇ)而(ㄦˊ)不(ㄅㄨˋ)受(ㄕㄡˋ),事(ㄕˋ)之(ㄓ)以(ㄧˇ)珠(ㄓㄨ)玉(ㄩˋ)而(ㄦˊ)不(ㄅㄨˋ)受(ㄕㄡˋ)。狄(ㄉㄧˊ)人(ㄖㄣˊ)之(ㄓ)所(ㄙㄨㄛˇ)求(ㄑㄧㄡˊ)者(ㄓㄜˇ)土(ㄊㄨˇ)地(ㄉㄧˋ)也(ㄧㄝˇ)。大(ㄉㄚˋ)王(ㄨㄤˊ)囗(ㄨㄟˊ)父(ㄈㄨˋ)曰(ㄩㄝ):「與(ㄩˇ)人(ㄖㄣˊ)之(ㄓ)兄(ㄒㄩㄥ)居(ㄐㄩ)而(ㄦˊ)殺(ㄕㄚ)其(ㄑㄧˊ)弟(ㄉㄧˋ),與(ㄩˇ)人(ㄖㄣˊ)之(ㄓ)父(ㄈㄨˋ)居(ㄐㄩ)而(ㄦˊ)殺(ㄕㄚ)其(ㄑㄧˊ)子(ㄗˇ),吾(ㄨˊ)不(ㄅㄨˋ)忍(ㄖㄣˇ)也(ㄧㄝˇ)。


子(ㄗˇ)皆(ㄐㄧㄝ)勉(ㄇㄧㄢˇ)居(ㄐㄩ)矣(ㄧˇ)!為(ㄨㄟˊ)吾(ㄨˊ)臣(ㄔㄣˊ)與(ㄩˇ)為(ㄨㄟˊ)狄(ㄉㄧˊ)人(ㄖㄣˊ)臣(ㄔㄣˊ)奚(ㄒㄧ)以(ㄧˇ)異(ㄧˋ)。且(ㄑㄧㄝˇ)吾(ㄨˊ)聞(ㄨㄣˊ)之(ㄓ):不(ㄅㄨˋ)以(ㄧˇ)所(ㄙㄨㄛˇ)用(ㄩㄥˋ)養(ㄧㄤˇ)害(ㄏㄞˋ)所(ㄙㄨㄛˇ)養(ㄧㄤˇ)。」因(ㄧㄣ)杖(ㄓㄤˋ)生(ㄕㄥ)筴(ㄐㄧㄚˊ)而(ㄦˊ)去(ㄑㄩˋ)之(ㄓ)。民(ㄇㄧㄣˊ)相(ㄒㄧㄤ)連(ㄌㄧㄢˊ)而(ㄦˊ)從(ㄘㄨㄥˊ)之(ㄓ)。遂(ㄙㄨㄟˋ)成(ㄔㄥˊ)國(ㄍㄨㄛˊ)於(ㄩˊ)岐(ㄑㄧˊ)山(ㄕㄢ)之(ㄓ)下(ㄒㄧㄚˋ)。夫(ㄈㄨ)大(ㄉㄚˋ)王(ㄨㄤˊ)囗(ㄨㄟˊ)父(ㄈㄨˋ)可(ㄎㄜˇ)謂(ㄨㄟˋ)能(ㄋㄥˊ)尊(ㄗㄨㄣ)生(ㄕㄥ)矣(ㄧˇ)。能(ㄋㄥˊ)尊(ㄗㄨㄣ)生(ㄕㄥ)者(ㄓㄜˇ),雖(ㄙㄨㄟ)貴(ㄍㄨㄟˋ)富(ㄈㄨˋ)不(ㄅㄨˋ)以(ㄧˇ)養(ㄧㄤˇ)傷(ㄕㄤ)身(ㄕㄣ),雖(ㄙㄨㄟ)貧(ㄆㄧㄣˊ)贱(ㄐㄧㄢˋ)不(ㄅㄨˋ)以(ㄧˇ)利(ㄌㄧˋ)累(ㄌㄟˇ)形(ㄒㄧㄥˊ)。今(ㄐㄧㄣ)世(ㄕˋ)之(ㄓ)人(ㄖㄣˊ)居(ㄐㄩ)高(ㄍㄠ)官(ㄍㄨㄢ)尊(ㄗㄨㄣ)爵(ㄐㄩㄝˊ)者(ㄓㄜˇ),皆(ㄐㄧㄝ)重(ㄓㄨㄥˋ)失(ㄕ)之(ㄓ)。見(ㄐㄧㄢˋ)利(ㄌㄧˋ)輕(ㄑㄧㄥ)亡(ㄨㄤˊ)其(ㄑㄧˊ)身(ㄕㄣ),豈(ㄑㄧˇ)不(ㄅㄨˋ)惑(ㄏㄨㄛˋ)哉(ㄗㄞ)!


譯:


1.  大王亶父居邠:大王亶父,文王之祖,王季之父。邠,地名,今陝西省栒邑縣。


2.  狄人:北方異族。秦漢作匈奴。


3.  用養:土地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.所養:百姓。


5.岐山:山名,狹西省岐山縣西北。


譯:


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,狄人常來侵擾,敬獻獸皮和布帛狄人不願意接受,敬獻獵犬和寶馬狄人也不願意接受,敬獻珠寶和玉器狄人仍不願意接受,狄人所希望得到的是占有邠地的土地。大王亶父說:「跟别人的兄長住在一起却殺死他的弟弟,跟别人的父親住在一起却殺死他的子女,我不忍心這樣做。你們都去和狄人勉力居住在一塊兒吧!做我的臣民跟做狄人的臣民有什麼不同!而且我還聽說,不要為爭奪用以養生的土地而傷害養育的人民。」


于是拄着拐杖離開了邠地。邠地的百姓人連着人、車連着車跟隨他,于是在岐山之下建立起一個新的都城。大王亶父,可以說是最能看重生命的了。能够珍視生命的人,即使富貴也不會貪戀俸養而傷害身體,即使貧賤同樣也不會追逐私利而拘累形軀。當今世上的人們居于高官顯位的,都時時擔憂失去它們,見到利祿就輕率地為之貼上了自己的性命,這難道不很迷惑嗎?


流沙河譯:


亶父是周文王的祖父,周民族的首領,後世尊稱太王,又稱古公。商朝晚期,太王亶父割據關中平原西陲,率族眾住邠城,經營農牧。邠城北鄰狄族,常來侵犯。太王亶父獻裘皮及絲帛,狄族頭人拒收。獻狗馬,又拒收。獻珠玉,仍拒收。原來他們要的是領土啊。


太王亶父召族臣宣布說:「狄族的老伯伯,狄族的老大哥,是我們的鄰居。打起仗來,殺鄰居的兒子,殺鄰居的弟弟,我不忍心!在座各位都是我的族臣,侍候我多年了,謝謝你們。從今以後,你們就留在這片土地上,好好生活。給周族做臣,給狄族做臣,沒有兩樣,不存在賣族不賣族的問題。土地養活人類,凡是人,都養活,不管哪個民族。這個道理,我懂!為了保住養活人的土地,而去屠殺土地養活的人,我決不幹!」


第二天早晨,亶父拄杖離開邠城。族臣族眾紛紛追隨,馬車牛車絡繹上路,南去歧山下,開辟根據地,繼續經營農牧,後來建立國家。


太王亶父如此尊重生命,難得的好首領!人能尊重生命,富了貴了就不會圖享受而戕身害體,貧了賤了也不會貪利益而累死累活。現在那些官做大了的又爬高了的,不但不尊重百姓的生命,也不尊重自己的生命,一見好處便上,哪怕坐牢殺頭。假清醒的真昏蟲呀!

莊子第28章 讓王-1

莊子第28章 讓王-1


堯(ㄧㄠˊ)以(ㄧˇ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讓(ㄖㄤˋ)許(ㄒㄩˇ)由(ㄧㄡˊ),許(ㄒㄩˇ)由(ㄧㄡˊ)不(ㄅㄨˋ)受(ㄕㄡˋ)。又(ㄧㄡˋ)讓(ㄖㄤˋ)於(ㄩˊ)子(ㄗˇ)州(ㄓㄡ)支(ㄓ)父(ㄈㄨˋ),子(ㄗˇ)州(ㄓㄡ)之(ㄓ)父(ㄈㄨˋ)曰(ㄩㄝ):「以(ㄧˇ)我(ㄨㄛˇ)為(ㄨㄟˊ)天(ㄊㄧㄢ)子(ㄗˇ),猶(ㄧㄡˊ)之(ㄓ)可(ㄎㄜˇ)也(ㄧㄝˇ)。雖(ㄙㄨㄟ)然(ㄖㄢˊ),我(ㄨㄛˇ)適(ㄕˋ)有(ㄧㄡˇ)幽(ㄧㄡ)憂(ㄧㄡ)之(ㄓ)病(ㄅㄧㄥˋ),方(ㄈㄤ)且(ㄑㄧㄝˇ)治(ㄓˋ)之(ㄓ),未(ㄨㄟˋ)暇(ㄒㄧㄚˊ)治(ㄓˋ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也(ㄧㄝˇ)。」夫(ㄈㄨ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至(ㄓˋ)重(ㄓㄨㄥˋ)也(ㄧㄝˇ),而(ㄦˊ)不(ㄅㄨˋ)以(ㄧˇ)害(ㄏㄞˋ)其(ㄑㄧˊ)生(ㄕㄥ),又(ㄧㄡˋ)況(ㄎㄨㄤˋ)他(ㄊㄚ)物(ㄨˋ)乎(ㄏㄨ)!唯(ㄨㄟˊ)無(ㄨˊ)以(ㄧˇ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為(ㄨㄟˊ)者(ㄓㄜˇ)可(ㄎㄜˇ)以(ㄧˇ)託(ㄊㄨㄛ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也(ㄧㄝˇ)。


舜(ㄕㄨㄣˋ)讓(ㄖㄤˋ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於(ㄩˊ)子(ㄗˇ)州(ㄓㄡ)之(ㄓ)伯(ㄅㄛˊ),子(ㄗˇ)州(ㄓㄡ)之(ㄓ)伯(ㄅㄛˊ)曰(ㄩㄝ):「予(ㄩˇ)適(ㄕˋ)有(ㄧㄡˇ)幽(ㄧㄡ)憂(ㄧㄡ)之(ㄓ)病(ㄅㄧㄥˋ),方(ㄈㄤ)且(ㄑㄧㄝˇ)治(ㄓˋ)之(ㄓ),未(ㄨㄟˋ)暇(ㄒㄧㄚˊ)治(ㄓˋ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也(ㄧㄝˇ)。」故(ㄍㄨˋ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大(ㄉㄚˋ)器(ㄑㄧˋ)也(ㄧㄝˇ),而(ㄦˊ)不(ㄅㄨˋ)以(ㄧˇ)易(ㄧˋ)生(ㄕㄥ)。此(ㄘˇ)有(ㄧㄡˇ)道(ㄉㄠˋ)者(ㄓㄜˇ)之(ㄓ)所(ㄙㄨㄛˇ)以(ㄧˇ)異(ㄧˋ)乎(ㄏㄨ)俗(ㄙㄨˊ)者(ㄓㄜˇ)也(ㄧㄝˇ)。


舜(ㄕㄨㄣˋ)以(ㄧˇ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讓(ㄖㄤˋ)善(ㄕㄢˋ)卷(ㄐㄩㄢˋ),善(ㄕㄢˋ)卷(ㄐㄩㄢˋ)曰(ㄩㄝ):「餘(ㄩˊ)立(ㄌㄧˋ)於(ㄩˊ)宇(ㄩˇ)宙(ㄓㄡˋ)之(ㄓ)中(ㄓㄨㄥ),冬(ㄉㄨㄥ)日(ㄖˋ)衣(ㄧ)皮(ㄆㄧˊ)毛(ㄇㄠˊ),夏(ㄒㄧㄚˋ)日(ㄖˋ)衣(ㄧ)葛(ㄍㄜˇ)絺(ㄔ)。春(ㄔㄨㄣ)耕(ㄍㄥ)種(ㄓㄨㄥˇ),形(ㄒㄧㄥˊ)足(ㄗㄨˊ)以(ㄧˇ)勞(ㄌㄠˊ)動(ㄉㄨㄥˋ);秋(ㄑㄧㄡ)收(ㄕㄡ)斂(ㄌㄧㄢˋ),身(ㄕㄣ)足(ㄗㄨˊ)以(ㄧˇ)休(ㄒㄧㄡ)食(ㄕˊ)。日(ㄖˋ)出(ㄔㄨ)而(ㄦˊ)作(ㄗㄨㄛˋ),日(ㄖˋ)入(ㄖㄨˋ)而(ㄦˊ)息(ㄒㄧˊ),逍(ㄒㄧㄠ)遙(ㄧㄠˊ)於(ㄩˊ)天(ㄊㄧㄢ)地(ㄉㄧˋ)之(ㄓ)間(ㄐㄧㄢ),而(ㄦˊ)心(ㄒㄧㄣ)意(ㄧˋ)自(ㄗˋ)得(ㄉㄜˊ)。吾(ㄨˊ)何(ㄏㄜˊ)以(ㄧˇ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為(ㄨㄟˊ)哉(ㄗㄞ)!悲(ㄅㄟ)夫(ㄈㄨ),子(ㄗˇ)之(ㄓ)不(ㄅㄨˋ)知(ㄓ)餘(ㄩˊ)也(ㄧㄝˇ)。」遂(ㄙㄨㄟˋ)不(ㄅㄨˊ)受(ㄕㄡˋ)。於(ㄩˊ)是(ㄕˋ)去(ㄑㄩˋ)而(ㄦˊ)入(ㄖㄨˋ)深(ㄕㄣ)山(ㄕㄢ),莫(ㄇㄛˋ)知(ㄓ)其(ㄑㄧˊ)處(ㄔㄨˋ)。


舜(ㄕㄨㄣˋ)以(ㄧˇ)天(ㄊㄧㄢ)下(ㄒㄧㄚˋ)讓(ㄖㄤˋ)其(ㄑㄧˊ)友(ㄧㄡˇ)石(ㄕˊ)戶(ㄏㄨˋ)之(ㄓ)農(ㄋ)。石(ㄕˊ)戶(ㄏㄨˋ)之(ㄓ)農(ㄋㄨㄥˊ)曰(ㄩㄝ):「捲(ㄐㄩㄢˇ)捲(ㄐㄩㄢˇ)乎(ㄏㄨ),後(ㄏㄡˋ)之(ㄓ)為(ㄨㄟˊ)人(ㄖㄣˊ),葆(ㄅㄠˇ)力(ㄌㄧˋ)之(ㄓ)士(ㄕˋ)也(ㄧㄝˇ)。」以(ㄧˇ)舜(ㄕㄨㄣˋ)之(ㄓ)德(ㄉㄜˊ)為(ㄨㄟˊ)未(ㄨㄟˋ)至(ㄓˋ)也(ㄧㄝˇ)。於(ㄩˊ)是(ㄕˋ)夫(ㄈㄨ)負(ㄈㄨˋ)妻(ㄑㄧ)戴(ㄉㄞˋ),携(ㄒㄧㄝˊ)子(ㄗˇ)以(ㄧˇ)入(ㄖㄨˋ)於(ㄩˊ)海(ㄏㄞˇ),終(ㄓㄨㄥ)身(ㄕㄣ)不(ㄅㄨˋ)反(ㄈㄢˇ)也(ㄧㄝˇ)。


註:


1.  子州支父:姓子,名州,字支父,有道之人。


2.  幽憂之病:深憂之病。指身有重病,其勢危急,可深憂者。


3.  且:將。


4.  無以天下為者:不欲取天下以治者。


5.  善卷:姓善名卷。隱者。


6.  葛絺:葛,多年生蔓草,莖纖維可織布。絺,細之葛布。


7.  石戶之農:石戶,地名。農,農人。


8.  捲捲:用力貌。


9.  后:此指君王,舜也。


 10.葆力:強為用力。


 11.入於海:入海邊或海中之洲島及其曲隈處而隱居。


 譯:


堯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不接受。又讓給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說:「讓我來做天子,那還是可以的。不過,我正患有很深、很顽固的病症,正打算讓真治一治,没有空閑時間來治天下。」統治天下是地位最高、權力最重的了,却不能因此而妨碍自己的生命,更何况是其他的一般事物呢?只有忘却天下而無所作為的人,方才可以把統治天下的重任托付給他。


舜讓天下給子州支伯,子州支伯說:「我正患有很深很顽固的病症,正打算讓真治一治,没有多餘時間來治理天下。」由此可見,天下應當是最為貴重的東西了,可是却不能用它来替換生命,這就是懷道的人對待天下跟世俗大不一樣的原因。


舜又把天下讓給善卷,善卷說:「我處在宇宙之中,冬天披柔軟的皮毛,夏天穿細細的葛布;春天耕地下種,形軀能够承受這樣的勞作;秋天收割貯藏,自身完全能够滿足給養;太陽升起時就下地干活兒,太陽下山了就返家安息,無拘無束地生活在天地之間而心中的快意只有我自身能够領受。我又哪裏用得着去統治天下呢!可悲啊,你不了解我!」也就没有接受。于是善卷離開了家而隱入深山,再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住處。


舜再把天下讓給他的朋友石户地方的一位農夫,這位石户的農夫說:「君后的為人實在是盡心盡力了,真是個勤苦勞累的人!」他讓為舜的德行還未能達到最高的境界,于是夫妻二人背的背、扛的扛,帶着子女逃到海上的荒島,終身不再返回。


流沙河譯:


堯爺爺讓王位給許由,許由感到太可怕了,携傢逃亡。堯又讓給子州支父,也是隱士。子州支父說:「要我當,也當得來。可是我害了懮鬱症,正在治病呢,沒空治天下。」王位最貴重,如果有害於健康,便一錢不值。至於別的種種身外之物,在隱士眼裡,半錢也不值。好國王選那些不弄權不惹事的隱士來接班,奈何隱士多病,這就難啦。


爺爺最後讓王位給舜,一位賢臣。


舜爺爺到晚年也想起子州支父,要讓給他。他還是那句老話:「我害了懮鬱症,正在治病呢,沒空治天下」。這病可長呢,害了數十年。登上王位坐天下,俗士看來,不花一錢就購進了最貴重的最豪華的一套國具,子子孫孫永遠享受,何樂不為。在隱士眼裡,健康比王位更貴重,他不交換。隱士有道,不同俗士,以此。


舜爺爺只好讓王位給善卷,也是隱士。善卷吃驚,當面叫喊:「我獨立在宇宙之中,冬披皮毛,夏穿葛麻,要你王袍做啥!春耕播種,我有機會勞動勞動,哪像你呆坐沒用!秋收儲糧,我有閒暇營養營養,哪像你晝夜瞎忙!太陽出山我起床,太陽落山我睡覺,地廣天高,何處不逍遙!心滿意足,哪來你的那些煩惱!進宫去弄權,給天下惹事,對我有啥好!你太不了解我,既可悲,又可笑!」善卷謝絕王位,隨即入深山,雲深不知處。


舜爺爺又想起一位耕友,家住在歷山石戶村,世代務農,昔年與舜同耕,互讓田邊地角,傳為美談。舜派使者去請他來接班。他說:「俺那舜哥背脊都累駝啦,使不完的勁哟!」話中流露出諷刺的意思,指舜用力不用德呢。這位昔年耕友怕舜找上門來,只好搬家。農具他背負,炊具妻頭頂,拖兒帶女,逃亡海外,永別了石戶村。